#空間文學 《變形記》

《The Metamorphosis 變形記》
by Franz Kafka 法蘭茲·卡夫卡

有說房子是我們的殼,因此人類的房子無論在空間大小、門窗設計、活動路線等都最符合人體使用。但若你有天突然變成蟲,這個我們習以為常的殼便成為首要的難關,彈丸之家好比荒謬世界。這個著名的劇情見於捷克作家法蘭茲·卡夫卡(Franz Kafka)的《變形記》,是其中被用來譽卡夫卡為存在主義的文學巨匠的作品。卡夫卡的文學世界近百年來已經被研究分析得十分徹底,但小說家和理論家的一個不同之處是,理論家會條理分明地瞄準某主題唇槍舌劍一番,小說家則透過書中建立起來的宇宙、和虛構和現實之間的距離來刻劃某種意識形態或主題。在卡夫卡的小說中,房子、方向、空間經常起了決定性的作用;各主人翁所體驗的空間之尺度(scale)雖然各有不同,但《變形記》的整個故事都發生在主角的屋內,而劇本運用過的空間幾乎就限於主角的睡房到走廊至客廳的邊緣。這說明故事的一切張力(而劇情的張力在全書短短三章中絕對不小)都被作者在僅僅數個空間內發揮得淋漓盡致。

存在主義(Existentialism)是一門在各哲學和藝術範疇都有廣泛影響的思潮,從它發展出來的主題甚多,而在二十世紀初文學領域中肆意盛放的有「荒謬」(Absurdity)概念。何謂「荒謬」?「荒謬」就是小孩餓了你給他石頭吃、心愛的人死了而絲毫沒有哀傷、瘟疫蔓延時世界說沒有瘟疫。它是個人與世界的離異,是對世界的不合理的覺悟。當人未意識到的時候,「荒謬」似乎不存在;但當人察覺到「荒謬」,「荒謬」可以在日常生活中無處不在,或許就像:「一天早晨,葛雷戈·桑姆薩從不安的睡夢中醒來,發現自己在床上變成了一隻大得嚇人的害蟲,硬如鐵甲的背貼著床。

初版封面(網上圖片)

全書第一句對身體變化的描述已經強調了主角變成蟲是鐵一般的事實,現實也註定不再一樣。葛雷戈做的第一件事是審視自己頓時變得「小了一點」的房間,從四壁、桌子、布料、掛畫甚至到窗外。主角的睡房就是故事的原點。有人把《變形記》的空間視為主角個人意識(conscious)的隱喻,我認為這解釋能說得過去,但是有點過於概括。其實,從代入主角的感受來說,即便把書中所有空間加起來,卡夫卡都沒有貪婪得把主角整個個人意識反映出來,反而是聚焦於主角對外界出於情感和本能作出反應的意識部分。

故事中最顯眼的互動是家人與變成蟲後的葛雷戈之間的衝突。在家人的恐懼、攻擊、可憐和放棄之下,門板之間、沙發底的邊緣和窗邊變成了葛雷戈的心理擴閾(threshold),走廊則是他和外界之間營造張力的場所。主角的睡房 — 他存在的原點,是他與自我相處和從外界撤退的安舒區;在他以頗大的篇幅令身體適應房間以後,打開和通過門板是第一個最艱難的任務,那是他向外界展現變成蟲的自己的時刻。對於變成蟲,主角似乎毫不費力地接受了這個事實,他憂心的還只是工作上的耽誤和他對家庭的經濟承擔。可是,家人對他現身時瞬間的驚恐令房門口成為他最容易卡住(生理和心理上)的空間。一是他從此對踏出房門多了一重顧慮,二是他的身體已經不能讓他在狹窄的門板間活動自如。

在故事中,葛雷戈的家人通常待在客廳,只有妹妹因照顧主角飲食和媽媽忍不住想看望兒子而主動通過走廊來到主角房間。而在主角數次鼓起勇氣想穿過走廊到客廳時,最終都是獲得父親咬牙切齒要把這怪物趕回去的下場。這個在走廊前進和撤退的體驗絕不容易,而且每次都是一個重大打擊。主角不停經歷對家人充滿掛念卻無法得到理解的心情,還有家人因出於恐懼和互相保護而決心對他轟炸。

可是葛雷戈還根本沒練習過後退,笨手笨腳移動得很慢。。。然而葛雷戈最後還是不得不掉頭,因為他驚慌地發現他在倒退時連方向都掌握不了,於是他一邊惴惴不安地不斷斜眼瞄向父親,一邊伺機盡快掉頭,實則動作還是很慢。」走廊中的他是狼狽不堪的,那是由於外界的不接納,向他咄咄逼人。行過走廊的結果,第一次是「他斜臥在門中,側腹整個擦傷了,在白色門上留下難看的污跡」;第二次是爸爸向他扔的蘋果「因為沒人敢拿走,仍然陷在肉裡」然後一直腐爛下去;最後一次是妹妹向爸爸說「這是唯一的辦法,你只要別再以為牠是葛雷戈就行了」。世界最終否定了他的存在。從走廊前進是葛雷戈在世界繼續生存的嘗試,從走廊後退(不管是倒行還是轉身走)是他本能作出的退回原點的反應。

沙發底和窗邊是變成蟲後的葛雷戈在睡房內極依賴的空間。為了不嚇到進來擺放食物的妹妹,他會細心地躲進沙發底,再把床單拉下,避免妹妹能看見他。而在漫漫長夜,他會「把一張椅子推到窗前,然後爬上床台,靠著椅子憑窗而立,顯然只是在回憶昔日臨窗眺望的那種自由舒暢」。還有牆和天花。當葛雷戈適應了自己的身體,他也曾享受在牆和天花爬來爬去,故此這變形的「荒謬」是徹底的,甚至擊倒了他的人類意識。而當他房間的家具被妹妹搬走,之後家人把雜物全扔進來,那個昔日的安舒區都已經被外界改造甚至無視。他本來還能本能地透過空間的界線來維護他個人的存在,但最後只能無力地面對荒謬的一切。而當他也習慣了變成蟲,「葛雷戈」的存在其實也隨即失去價值了,房子的空間對他來說已經毫無意義了。睡房的六個平面,還有日常家具的角落,都因主角的命運而得到了不同的意義和不同的觀點。原來,我們一般不會把一切重新思考,不管是現實的荒謬和空間的想像。那是因為我們不會刻意留意身體與空間的物理關係(非我們習以為常的功能性),還有情緒/情感與空間互動的可能性。

空間與體驗無法分割,而體驗與解讀也必定共存。學者如存在主義哲學家馬丁·海德格(Martin Heidegger)與現象學哲學家/語言學家莫里斯·梅格-龐蒂(Maurice Merleau-Ponty)都在空間和語言的關係上有深入的論述。理論家多以結構學結構主義的方式試圖分析空間和語言、解讀的關係,作家則直接在虛構中讓人物體驗空間,體現真實世界中的命題。《變形記》的空間並沒有著眼於任何美學的概念,而是跟主角的情緒緊緊相扣。我們在變成蟲的人眼中看到一個全新的空間,而那空間直接與他的性命和心情掛鉤。誰說空間的建造只有建築學、美學、功能上的參與?空間到了最後,還是得由個人體驗,每個個人體驗都是獨一無二的存在。在個體眼中,空間會被解讀、投射、辨認、記住、憶起,我們可以說,小說家似乎比建築師更早洞悉此道理。

香港90後,註冊建築師。曾任明報世紀作者,書誌執行編輯。在建築和文學的狹縫中寫作。Architect and writer. Speaking of architecture, literature and us.